贝歇尔夫妇的工业照片曾被评论界忽视多年后才被追捧为天价藏品这说明了什么摄影批评如何影响当代艺术作品的价值判断与历史定位艺术院校学生和从业者该如何利用批评提升创作认知
说实话,我第一次读到贝歇尔夫妇的故事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那种太熟悉、太扎心的错位感。 Bernd Becher 和 Hilla Becher 夫妇,这对德国杜塞尔多夫学派的灵魂人物,用半个世纪的时间拍摄鲁尔区那些沉默的水塔、煤气罐、高炉和工厂,建立了一种被称为”类型学摄影”的方法。可你知道他们的作品在1970年代刚出现时,被多少评论家当成”档案记录”而非”艺术创作”吗?连德国最著名的艺术期刊都差点直接跳过他们。
后来呢?后来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托马斯·鲁夫这些从他们门下出来的学生,一个个成了当代摄影界的顶流。贝歇尔夫妇自己的作品也在水晶般冷静的水塔和煤气罐上,被拍出了上千万欧元的天价。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是作品突然变好了吗?不是。是看作品的眼光变了。而那个改变眼光的力量,恰恰就是摄影批评。
一、被忽视的那些年里,贝歇尔夫妇到底在做什么
要理解为什么贝歇尔夫妇的作品曾经被低估,我们得先回到那个时代的具体语境。
1960年代到1970年代的德国,艺术界的讨论热点是什么?是贫穷艺术、激浪派、观念艺术、行为艺术、偶发艺术。照片在那个圈子里是什么地位?说好听点是”辅助材料”,说难听点,是”没有灵魂的技术产物”。摄影如果非要进入艺术家的视野,也得是那种带点观念性、带点行为性质的,比如沃尔夫冈·提尔曼斯后来走的路——摄影作为观念的载体。
贝歇尔夫妇拍的是什么呢?他们拍水塔。一排又一排、一个又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构图、同样的黑白、同样的冷静。水塔、煤气罐、高炉,全是鲁尔区的工业建筑。他们给每张照片标上编号,像植物学家给植物分类一样,把照片按类型排列。
这看起来像在做什么?像在做某种档案工作。甚至有点像德国人骨子里那种”分类狂”在做事情。
当时的评论界怎么看他们?很多人觉得,哦,这是在记录即将消失的工业景观,挺有意义的,但不太算艺术。有人甚至说,他们是在用一种”去个人化”的方式拍照片,太克制了,太冷落了,看不到”艺术家的手”。
我见过一个1970年代的艺术评论片段,大意是:”Becher夫妇的作品缺乏情感张力,更像是工程图纸而非艺术作品。” 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类似的批评,后来在古尔斯基身上也出现过——”他只是在拍大画面”、”他没有个人风格”、”他只是摄影师,不是艺术家”。
你看,这就是贝歇尔夫妇被忽视的真正原因:他们太”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家了。他们不张扬个性,不追求表现力,甚至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感。他们用系统代替灵感,用分类代替抒情。在那个推崇”艺术家是天才”“作品是情感表达”的年代,贝歇尔夫妇看起来更像是某种严谨的研究者,而不是艺术家。
但有意思的是,他们自己从来没想过要证明自己是艺术家。Bernd Becher 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值得玩味:”我们只是拍那些东西,它们长那样,我们就拍成那样。”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谦虚,但实际上,这是一种极其清醒的艺术自觉。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那个”做什么”和当时主流的艺术圈理解的”艺术”不太一样。
二、类型学摄影到底新在哪里
要真正理解贝歇尔夫妇的价值,我们需要把”类型学摄影”这个东西拆开来仔细看。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摄影方法,它是一种观看方式的革命。
首先,类型学摄影的核心是”并置”。
你把一百个水塔的照片按大小、形状、结构分类排列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你不再是看某一个水塔”长得怎么样”,而是在看这些水塔之间”有什么不同”。这种观看方式,把摄影从”单幅作品的审美判断”变成了”系统性比较的理性分析”。
这听起来很抽象,我们用一个生活中的例子来理解:
假设你是一个水果摊老板,面前摆了十个橙子。你第一次看到它们,会说:”这个橙子不错。” 这是传统的审美判断。但如果你把这十个橙子并排摆好,仔细比较——有的偏圆,有的偏扁;有的皮厚,有的皮薄;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你会发现,你不是在判断”这个橙子好不好”,而是在理解”橙子可以长成这样,也可以长成那样”。前者是审美,后者是认知。贝歇尔夫妇的摄影,就是把摄影从审美判断变成了认知工具。
其次,类型学摄影颠覆了”摄影必须表达情感”这个根深蒂固的观念。
从摄影诞生以来,一直有一种强大的传统,认为摄影的价值在于”捕捉瞬间”“表达情感”“展现美学”。安塞尔·亚当斯的那些壮丽的风景照,就是这种传统的巅峰代表。他用大画幅相机,追求极致的清晰度、丰富的影调,拍出来的东西美得像画一样。
贝歇尔夫妇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他们的照片没有戏剧性的光影,没有动人的瞬间,没有唯美的构图。他们用的是大画幅相机,但不是为了追求那种”画意摄影”的美感,而是为了获得极致的细节和清晰度——他们要的不是”美”,是”准确”。
这种”准确”是一种新的摄影伦理。它要求摄影师像科学家一样,用尽可能中立的镜头去记录对象。贝歇尔夫妇的照片里几乎看不到任何”摄影师的痕迹”——没有特殊的视角选择,没有刻意的光影设计,没有情感的投射。这种”去个人化”的拍摄方式,在那个个人主义盛行的艺术圈里,简直是离经叛道。
但恰恰是这种离经叛道,让它成为了摄影史上最激进的艺术立场之一。
让我再举一个例子。假设你拍一张街头的老人照片。传统的方式是找到那个最有故事感的角度,用某种光影烘托出沧桑感,最后呈现一幅”打动人心的作品”。贝歇尔夫妇的方式是:你站在那里,拍十张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状态下的老人,然后并排排列,让观众自己去比较、去观察。十张照片加在一起,呈现的不是一个”感人的老人”,而是一个”老人可能有的十种样子”。
前者是抒情,后者是认知。前者让你感动,后者让你思考。
这两种方式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但在艺术史的语境里,认知性的摄影方式确实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贝歇尔夫妇做的,就是把摄影从”美的技艺”变成了”认知的方法”。
三、批评界的转向:从忽视到追捧,中间发生了什么
贝歇尔夫妇的作品从被忽视到被追捧,中间隔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这段时间里,艺术批评界发生了什么?
第一,摄影作为一种艺术媒介的地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1970年代,摄影在艺术界的地位确实不高。但到了1980年代和1990年代,情况开始逆转。关键原因在于几个重要的艺术家的出现,他们用摄影做了一件以前没人用摄影做过的大的事情。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贝歇尔夫妇的学生们。
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从杜塞尔多夫毕业后,他的作品一开始也被质疑——”这算艺术吗?”“这不就是照片吗?”“画面那么大,但里面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古尔斯基慢慢用他的方式证明了:摄影可以不是”捕捉现实”,而是”建构现实”。他的作品《莱茵河2号》在2011年以超过430万美元的价格成交,一度成为全球最贵的摄影作品。这个数字背后,是批评界和整个艺术系统对”摄影作为艺术”这一判断的最终确认。
托马斯·鲁夫也是一样。他早期的”恒星”系列,拍的是望远镜拍摄的天体照片,然后在上面加上自己的编号和标记。这些照片看起来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艺术家的情感”,但鲁夫用这种方式提出了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当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观看宇宙时,我们看到的”真实”,到底是一种客观的记录,还是已经被技术过滤过的”再现”?
这些学生用各自的方式,把贝歇尔夫妇的”类型学”方法发展出了不同的面貌,同时也反过来证明了贝歇尔夫妇工作的艺术价值。
批评界的转向不是突如其来的。它有一个逐步积累的过程。
1980年代末,贝歇尔夫妇的作品开始在重要的国际展览中亮相。1993年,他们受邀参加威尼斯双年展,这是艺术界的一个标志性事件。1997年,他们受邀在泰特现代美术馆举办大型回顾展。这些展览的策展人和评论家,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语言来描述他们的工作——”类型学摄影”、”杜塞尔多夫学派”、”概念摄影的先驱”。
这些标签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批评界终于找到了一种语言来”翻译”贝歇尔夫妇的作品。在此之前,批评界没有合适的词汇来描述他们——要么说他们是”记录者”,要么说他们是”档案工作者”,要么干脆说”不知道这是什么”。
语言的缺失,本质上是一种认知框架的缺失。当批评界没有合适的词汇来描述一个艺术家的作品时,这个作品就容易被忽视。而当批评界终于发展出了合适的词汇,这个作品的价值就会被重新发现。
这个规律在艺术史上反复出现。梵高的作品在他生前几乎无人问津,死后几十年后,艺术批评界发展出了一套”表现主义”“后印象派”的话语体系,梵高才被重新发现为”现代艺术的先驱”。贝歇尔夫妇的情况类似,只是时间跨度没有梵高那么长而已。
四、天价藏品背后:艺术市场与批评话语的共谋
现在我们把镜头从艺术史拉到艺术市场。贝歇尔夫妇的作品,尤其是那些大型的水塔和煤气罐照片,在拍卖市场上经常被拍出天价。古尔斯基的《莱茵河2号》430万美元,鲁夫的《Tropfenhausen》系列也动辄几十万欧元。
这些价格从何而来?
从表面看,是从拍卖行的竞价而来。但从深层看,是从艺术批评、艺术史叙事和收藏体系共同构建的”价值框架”而来。
艺术市场从来不是独立于批评系统之外的。相反,艺术市场是高度依赖批评话语来运作的。一张照片值多少钱,不取决于照片本身的物理成本(冲洗一张大画幅黑白照片的成本可能只有几百欧元),而取决于这张照片在艺术史叙事中占据什么位置、被多少评论家讨论过、被多少重要机构收藏过。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逻辑链来理解这个机制:
批评家写下深度评论 → 评论被重要媒体转载 → 重要机构购买收藏 → 展览和出版增加 → 艺术史教材收录 → 拍卖行给出高价 → 新的收藏家入场 → 批评家继续讨论
这是一个循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每一步都在为作品”增值”,但这个增值不是物理层面的,是话语层面的。
贝歇尔夫妇的作品就是在这个循环中被不断”增值”的。早期的忽视,是因为这个循环还没有建立——没有人写评论,没有机构收藏,没有在重要展览中亮相,没有进入艺术史叙事。后来的追捧,是因为这个循环终于转起来了。
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细节。贝歇尔夫妇的作品在被重新发现之前,他们的学生——古尔斯基、鲁夫、里希特等——已经在艺术市场上取得了成功。这些学生的成功,反过来”照亮”了贝歇尔夫妇。收藏家开始意识到:哦,原来他们的老师这么重要。于是贝歇尔夫妇的作品也开始被抢购。
这就是批评话语和市场机制之间的一种”间接关联”。有时候,一个艺术家的价值不是直接被批评界发现的,而是通过他的学生、通过他所在的”学派”被间接发现的。贝歇尔夫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当然,我也必须指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艺术市场的价值判断和批评界的价值判断,有时候是完全脱节的。一张照片可能在批评界被高度认可,但在市场上无人问津;反之亦然。贝歇尔夫妇的情况相对”健康”,因为他们的批评价值和市场价值大致是一致的。但在当代艺术中,这种情况并不总是发生。
五、对艺术院校学生的启示:如何把批评变成武器
好,现在我们把镜头拉回到你身上——艺术院校的学生,或者刚刚起步的从业者。贝歇尔夫妇的故事能给你什么启发?
首先,你要学会理解批评的本质。
批评不是”打分”,不是”好坏判断”,不是”夸或骂”。批评是一种”语言”——一种把作品放进更广阔的文化、历史、理论语境中去理解的语言。好的批评不是在告诉你”这个东西好不好”,而是在告诉你”这个东西在说什么”“它和谁有关系”“它从哪里来”。
贝歇尔夫妇的作品当年被忽视,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批评界缺乏理解他们的语言。当他们遇到”类型学”“系统摄影”“概念摄影”这些词汇时,批评界终于有了合适的语言来描述他们的工作。
所以,作为一个艺术院校的学生,你的第一个任务是:学会阅读批评。
不要只看那些”好”“不好”“有感觉”“没感觉”的浅层评论。要去读那些真正有深度的批评文本——比如本雅明关于摄影的论述,比如罗兰·巴特《明室》中对摄影本质的思考,比如苏珊·桑塔格关于摄影的伦理分析。这些文本不一定直接讨论贝歇尔夫妇,但它们提供的是理解摄影的”语言工具”。
当你拥有了这些工具,你才能看懂那些真正有价值的批评,也才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批评语言”。
其次,你要学会在创作中主动预判批评。
这听起来有点别扭——”预判批评”?我不是艺术家吗?我为什么要去管别人怎么说?
但贝歇尔夫妇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艺术家的选择,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他的作品会被如何评价。他们选择”去个人化”的拍摄方式,选择系统性的方法,选择黑白摄影的冷静语言——这些选择,在1970年代的批评语境中,几乎注定会被忽视。因为他们挑战了当时批评界的主流认知。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选择是错的。恰恰相反,他们的选择是极其正确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不是在迎合当时的批评标准,而是在建立一个全新的标准。
所以,你应该做的是:在创作之前,先问自己几个问题:
- 我的作品最可能遭到什么样的批评?
- 这些批评是基于什么样的话语框架?
- 我是否认可这个框架?如果不认可,我如何用作品本身去挑战和超越它?
- 如果我的作品被忽视,是因为我的语言太超前了,还是因为我的表达不够清晰?
这些问题不是为了让你变得世故,而是为了让你变得更清醒。
第三,你要学会建立自己的”批评圈”。
贝歇尔夫妇的故事中有一个细节非常关键:他们的学生——古尔斯基、鲁夫、里希特——后来都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成功,并且反过来证明了老师的工作价值。这说明了一个很重要的现象:艺术家的价值,往往不是被”主流批评界”直接赋予的,而是被一个”圈层”逐步构建的。
这个”圈层”可能包括:和你同校的师生、和你同一代际的艺术家、少数几个真正理解你工作的评论家、一些支持你的画廊和策展人。
作为艺术院校的学生,你现在就有机会开始构建这样的圈层。你的同学就是你的第一批”圈层成员”。你的老师可能是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一个。你在课堂上的作品、你的毕业创作、你参与的展览,都在这个圈层中慢慢积累影响力。
不要小看这个圈层。很多艺术家的突破,最初都不是来自外部的批评界,而是来自内部的认可。贝歇尔夫妇的学生们在毕业后,通过各自的作品和展览,逐步把杜塞尔多夫学派的口碑传播到了整个艺术世界。
所以,你的策略应该是:先在内部建立认可,然后逐步向外扩散。
第四,你要学会区分”批评”和”噪音”。
这一点可能比前面的几条都重要。
在当下的艺术圈中,充斥着大量的”噪音”——那些为了流量而写的评论、那些为了社交媒体的点赞而发的评价、那些空洞的赞美和盲目的批评。这些噪音对真正的艺术创作几乎没有帮助,反而会分散你的注意力。
如何区分批评和噪音?一个简单的标准是:这个评价是否能帮你更深入地理解自己的作品?
如果一篇评论只是说”这张照片很有感觉”“画面很好看”,那它大概率是噪音。如果一篇评论指出了你作品中的某个具体问题——比如”你的类型学方法在第三组照片中出现了结构上的断裂”“你对工业建筑的选择似乎有某种隐含的倾向,但没有在作品中充分展开”——那它可能是有价值的批评。
另一个标准是:这个评论者是否在同一个话语框架中讨论你的作品?
如果一个人用完全不同的语言来评价你的作品——比如一个完全不懂摄影的人用文学的标准来评价你的照片——那这个评价几乎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贝歇尔夫妇的作品当年被忽视,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当时的批评家们用的都是”传统摄影批评”的语言框架,而不是能够理解”类型学摄影”的新框架。
所以,你要学会寻找那些能用正确语言框架来讨论你作品的批评者。这可能需要你主动去建立自己的批评网络——找那些真正懂你的作品、愿意用合适的语言来讨论你的作品的人。
六、历史定位的悖论:被看见与被理解之间的鸿沟
贝歇尔夫妇的故事还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悖论:一个艺术家被”看见”和被”理解”之间,可能隔着非常遥远的距离。
贝歇尔夫妇的作品在1970年代被”看见”了吗?某种程度上是的——他们在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教学,他们的作品在学校里被展示,他们的学生后来成为了艺术界的明星。但他们的作品被”理解”了吗?直到1980年代后期,批评界才开始真正理解他们的作品。
这个时间差非常关键。被看见,只需要作品出现在某个地方。被理解,需要批评界发展出合适的语言、艺术史建立起合适的叙事、收藏市场建立起合适的价值框架。这些都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它们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积累。
这对于当代的艺术院校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必急于在毕业时就被所有人理解。贝歇尔夫妇被理解的时候,他们已经将近六十岁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作品最终成为艺术史上的经典。
也意味着你要对自己的作品有超越时代的耐心。你现在的作品可能不会被立即理解,但只要你的工作足够扎实、足够有方向性,批评界和艺术史总会 eventually 找到合适的语言来描述你的作品。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你要学会在”不被理解”的时期保持清醒。贝歇尔夫妇在被忽视的那些年里,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他们继续拍摄、继续分类、继续教学。他们相信自己的工作是有价值的,哪怕当时没有人认可。
这种信念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对自己工作方向的深刻理解。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这种清晰性,是他们在被忽视的年代里保持稳定的根本原因。
七、从贝歇尔夫妇到当代中国摄影:批评缺失的代价
把镜头拉回到中国。
中国的当代摄影起步相对较晚。从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一批艺术家开始用摄影作为艺术媒介。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摄影在中国艺术界中的地位依然不高。摄影被视为”记录工具”“技术活”“没有创作性的媒介”。
这种情况直到2000年代以后才开始慢慢改变。一部分摄影师——比如张克纯、刘炜、曹斐等——开始用摄影做出真正具有观念性的作品。但他们的作品面临的批评环境依然不完善:专业的摄影批评非常稀少,艺术媒体的摄影版块往往只是做简单的作品介绍,缺乏深入的分析。
这种情况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一个后果是,中国摄影师的作品在市场上的价值判断往往缺乏批评话语的支撑。很多中国摄影师的作品之所以能卖出高价,不是因为批评界对其作品进行了深入分析并建立了历史定位,而是因为收藏家的个人偏好或市场的短期热点。这种价值判断是脆弱的、不可持续的。
另一个后果是,年轻摄影师在创作时缺乏有效的批评反馈。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在更广阔的艺术语境中处于什么位置,不知道自己的工作与谁有关系,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沿着传统还是打破了传统。这种”批评缺失”的状态,使得很多年轻摄影师的创作处于一种”盲目摸索”的状态。
贝歇尔夫妇的故事提醒我们:一个完善的批评体系,是艺术创作健康发展的必要条件。没有批评的滋养,艺术创作就像没有土壤的植物——可以生长,但很难长成参天大树。
作为艺术院校的学生,你在这个体系中扮演什么角色?
你既是批评的消费者,也是批评的生产者。你可以阅读批评、理解批评、在批评中建立自己的判断。你也可以通过自己的作品、自己的文字、自己的观点,参与到批评的建构中。
贝歇尔夫妇的批评话语权,最初是建立在他们学生身上的——古尔斯基、鲁夫等人的成功,让批评界不得不重新审视贝歇尔夫妇的工作。你可以思考:在你的圈层中,是否有类似的可能性?你的同学、你的同代人,是否有正在通过各自的作品和观点,逐步建立一个更有力的批评框架?
八、给从业者的实际操作建议
如果你现在已经是一名从业者,贝歇尔夫妇的故事可以给你一些非常具体的操作建议:
第一,主动寻找和建立批评对话。
不要被动等待批评家来评论你的作品。你可以主动写一些关于自己工作的文字——解释你的方法、你的选择、你正在思考的问题。这些文字可以发布在你的个人网站、社交媒体、艺术论坛上。当有人开始阅读你的文字、理解你的工作后,他们才可能在未来成为你作品的批评者。
贝歇尔夫妇之所以能被批评界理解,部分原因在于他们的教学——他们通过教学把一套完整的方法论传递给了学生,学生反过来通过自己的作品和讨论,把这套方法论传播到了更广阔的艺术圈。你现在也可以尝试类似的方式:通过你的文字、你的展览、你的讨论,把你的工作方法清晰地传达给外界。
第二,理解市场的逻辑,但不要完全被市场支配。
贝歇尔夫妇的作品在市场上的成功,是批评话语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的结果。但市场本身有它的逻辑——它可能追捧某些风格、忽视某些风格、在不同时期产生不同的热点。
作为从业者,你需要理解市场的逻辑,这样才不会在市场波动时感到困惑。但你不能完全被市场支配,否则你可能会为了迎合市场而改变自己的方向。贝歇尔夫妇没有被市场支配——他们在市场发现他们之前,就已经坚持了几十年。
第三,建立长期的批评档案。
每次你的作品被评论、被讨论、被展览,都把这些资料保存下来。评论的文字、展览的画册、采访的记录、同行的反馈——这些都是你作品的”批评档案”。
贝歇尔夫妇的批评档案,是在他们死后由学生、策展人、批评家共同建立的。但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建立自己的档案。这些档案会在未来成为你作品历史定位的重要依据。
第四,保持对批评的开放态度,但同时保持判断力。
批评可以是有益的,但批评也可以是有害的——如果批评者不理解你的工作,或者批评者出于其他目的(比如流量、竞争、个人偏好)来评价你的作品,那这种批评几乎没有任何价值。
你需要学会区分:哪些批评是真正有价值的?哪些批评是需要忽略的噪音?贝歇尔夫妇当年面对的主要就是噪音——那些认为他们”没有艺术价值”的批评。但他们没有被噪音击垮,因为他们清楚自己的方向。
九、超越贝歇尔夫妇:批评作为一种创作工具
最后,我想把这个问题往更深的方向推一层。
贝歇尔夫妇的故事告诉我们:批评不仅仅是”评价作品”的工具,批评本身就可以成为”创作作品”的工具。
当一个艺术家在创作时,他不仅要在头脑中构建作品,还要在头脑中预判批评。他需要思考:”如果我这样拍,会被怎么评价?” “这样的选择,在艺术史的叙事中处于什么位置?” “这个作品的意义,需要通过什么样的批评语言才能被传达?”
这些思考本身,就是创作过程的一部分。
贝歇尔夫妇的类型学摄影,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对”批评语言”的回应——他们知道当时的批评界没有足够的语言来理解摄影的系统性方法,所以他们通过作品本身,创造了一种新的批评语言。他们的作品,不仅是”照片”,也是”批评文本”。
如果你能把这种思维应用到你的创作中,你会获得一个全新的视角:你的作品不是在真空中产生的,而是在一个充满批评话语的环境中产生的。你的每一个选择——拍什么、怎么拍、如何呈现——都在回应某个批评问题。
这个视角可能不会让你的作品立刻被认可,但它会让你的创作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力。因为你不再只是在”做作品”,你是在参与一场持续进行的对话——一场关于摄影是什么、摄影能做什么、摄影应该如何被理解的对话。
贝歇尔夫妇用几十年的时间,参与并推动了这场对话。而你现在,也可以开始参与了。
